随着旗下太空探索公司SpaceX在美股上市首日股价飙升,市值突破2万亿美元(约2.56万亿新元),马斯克个人财富飙升至约1.1万亿美元,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万亿富豪。有报道称,这一价值超越当前世界九成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(GDP),堪称名副其实的“富可敌国”。
舆论对此毁誉参半,肯定者认为,马斯克凭借个人废寝忘食的奋斗和无比的天才与想象力,创造一家又一家造福人类的企业,乃至要让人类成为跨星球的物种,获得巨量的财富天经地义。否定者批评他累积的财富进一步加剧贫富差距,导致社会不公和撕裂,并且个人掌握比国家更强大的影响力,实非人类之福。
两种观点各有自洽的逻辑,也都不无道理。毕竟个人不是全知全能、完美无瑕的上帝,拥有能左右人类命运的能力,终究让人不安。但百世不遇的天才创造力异常珍贵,而且他们大多怀才不遇,或者缺乏充足的条件和运气而功亏一篑,最终埋没于历史洪流中,偶然能出现类似马斯克这种凤毛麟角的例子,世人理应倍加珍惜,以激励后来者仿效,推动文明更上层楼。
与史上非凡的成功者一样,马斯克的努力并非一帆风顺,在创业阶段除了每天睡在工厂无日无夜地工作,更经历屡战屡败的挫折,特别是星舰发射计划一度徘徊于濒临破产的边缘。然而,他还是毅然孤注一掷,终于利用仅存的资本,让星舰顺利升空并安全回收,才有了后续能廉价部署星链计划,大力促进全球通信便利的成就。
马斯克的事迹所引发的舆论争议很多,其中有两个值得探讨的面向。第一,因公司上市而发财的不只他一人,SpaceX共有4400名雇员都因持股而一夕致富,成为百万富翁,包括焊工、食堂员工、清洁工人等基层人员,工程师和高管等更成为千万富翁。这无疑是挑战“资本剥削雇员”论述的有趣事实。尽管确实增加社会整体的贫富差距,但SpaceX新增的财富来自创新和努力,并没有剥夺其他人的利益。
第二,太空探索向来是靠政府倾举国之力来包办的事业,但马斯克的星舰计划证明市场更有效率。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(NASA)被视为业内翘楚,建立人类登陆月球的史诗级功绩。然而,国营事业的垄断本质,使得它缺乏私营企业的活力和创意,如今靠着星舰才能接续中断数十年的登月活动。这难免导引出各种相关的体制优劣之争,特别是结合对分配公平的疑虑,再度让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对比更加显著。
亚当·斯密于1776年出版的《国富论》,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奠定理论基础。但人们却很少关注他于1759年问世的《道德情操论》关于同理心的伦理关怀。资本主义被人诟病之处,在于侧重创造财富而无视后果,可亚当·斯密并没有忽视这点。这犹如武侠小说《笑傲江湖》里华山派长老偷读少林寺秘籍《葵花宝典》,然而各自只能记住半部内容,最终因理解不同,发展出剑宗和气宗之分,导致内讧火拼,让华山派元气大伤。可是,这个比喻也未必全面,因为资本主义的优点并不仅限于创造财富。美国经济学者威廉斯(Walter Edward Williams)说:“在资本主义出现之前,人们积累巨额财富的方式是掠夺、劫杀和奴役同类。资本主义使得通过服务他人而致富成为可能。”
另一个相关的争议,在于SpaceX所代表的科技创新,以及所带来的社会颠覆,尤其是人工智能短时间内摧毁大量工作岗位,又没能及时创造足够的新职业,对文明存续的威胁。教宗良十四世在5月25日发布的首部通谕《伟大的人类》,洋洋洒洒4万2000多字,关心的正是科技进步和人类尊严之间的张力。这一时代背景,或许部分说明为何作为资本主义的领头羊,社会主义思潮近期却在美国社会抬头,特别在年轻世代受到追捧。
盖洛普2025年9月公布的一份民调发现,对比2010年的61%,对资本主义持肯定态度的美国人比率下降到54%;同期对社会主义持肯定态度的比率则从36%上升到39%。美国智库加图研究所(Cato Institute)和民调机构舆观(YouGov)同年5月的调查指出,在18岁至29岁美国人当中,对社会主义持正面态度的高达62%。这一比率在2019年是51%。
人们的历史记忆总是短暂的。自《共产主义宣言》发布以来,世界各地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统治实践,收获的都是血流成河的悲剧。资本主义当然存在诸多问题,然而答案或许也并非社会主义。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曾一针见血地说:“社会主义的问题在于,你最终会把别人的钱花光。”对于马斯克身价破万亿的质疑,有多少是来自华丽包装的社会正义话术,又有多少源自羡慕嫉妒恨的卑劣人性,恐怕还真说不清楚。
(作者是《联合早报》言论主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