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2月,我们夫妇和兄嫂同行到闽南一带旅游探亲。首站是福州,接着到泉州和南安乡下探亲,最后三天则前往广州和潮汕。第一次在春节期间游历中国,热门景点游人如织,对新闻中常见的春节旅游高峰和春运盛况,终于有了切身的体会。
由于正值春节长假,游客以中国民众为主。有趣的是,与来自其他地区的游客相比,我们这些东南亚华人对闽南一带的方言、饮食、文化与华侨历史,反而感到格外亲切熟悉。亲人说的闽南话,一听便让我想起家婆的口音。一路品尝的传统美食,也处处唤起熟悉的古早味记忆。
在泉州,叔叔和堂兄弟陪我们漫步于老街巷弄之间,不时见到一些与新马战前老屋和洋房相似的建筑。这些兼具中西风格的闽南侨厝,也被称为“番仔楼”,大多由早年下南洋谋生的华侨所兴建。这些建筑不仅拥有独特的艺术风格,更承载着先辈奋斗创业的历史。虽然它们是珍贵的文化遗产,但有不少已年久失修,面临修缮成本高和产权复杂等挑战。
途中,我注意到一栋老屋门前挂着“X氏华侨旧居”的中英文牌匾,上面还印有“东亚文化之都,海上丝路起点”的标语。泉州是著名侨乡,这显然是当地保护华侨历史遗存的一项举措。相关法规标明保护对象包括侨厝、宗祠、侨捐工程等不可移动文物,以及侨批、文书、族谱等可移动遗存。除了保护与管理,当局也致力于推动活化利用,并吸引年轻一代参与传承。在泉州以及福建、广东等地,不少侨厝经修缮后已成为纪念馆、博物馆、艺文空间、民宿或餐厅,让历史文化以新的形式延续。
先父于1936年22岁时过番谋生,后来在家乡兴建我们称之为“老厝”的番仔楼——萃贤楼。父亲是典型的福建移民,19岁成家,过番后先后在马来西亚的橡胶园和木工厂工作,后来转到新加坡当杂货店员,最后与朋友创业经营咖啡粉公司。生活稍见稳定后,才于1954年把妻儿接来团聚。
父亲幼年丧父,幸得叔叔抚养成人,也因此一生铭记叔恩。据家谱记载,父亲“怀答叔恩,1957年汇侨批,兴建萃贤楼,供给诸堂弟享住;昆仲之情,堪比管鲍钟俞”。短短数语,道尽那个年代华侨重情义、饮水思源的情怀。
老厝共有10多个房间,当年曾住着八位叔叔一家大小,是其乐融融的大家庭。如今后辈大多成家立业,各自迁居新楼,只剩几位叔婶留在家乡与老厝相伴。
这是我们第四次返乡。堂弟说,厦门即将启用的新国际机场距离家乡很近,日后回来更加方便快捷。闲聊时,我们笑说不如申请把老厝列为文化遗产开放参观。堂弟认真地说,事实上相关部门早前确实曾来了解情况。老厝是村里较为宏伟且保存完整的建筑之一,不过村里缺乏成片集中的番仔楼群,若单靠一两栋建筑,要发展文化旅游仍有一定难度。
离开乡下后,我们来到汕头——当年父亲远赴南洋时登船启程的地方。当地朋友小李热情地带领我们游览潮汕多处历史悠久的文化景点。但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说的一句话:以前在潮汕,只要看到有人家蒸甜粿,就知道家中有人即将下南洋。甜粿对于番客而言,早已不仅仅是充饥的食物,更承载着离乡背井时与亲人分别的无奈与牵挂。
6月,小李来新短游,谈起广受好评的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时,我不禁想,剧里的木生,若不是早逝,也应该会回家乡建番仔楼。小李说,电影大卖后,带动潮汕一带的旅游经济,还提到福建方面也正在筹备拍摄一部属于“闽南人百年寻根的电影”。这部取名《阿公在台湾》的人文电影将以闽南语拍摄,希望到公映时我国已调整方言电影政策。
对于东南亚华人而言,阿公阿嫲的故事,或是老厝背后的往事,意义远不止于旅游和怀旧,更是一场寻根之旅。它让我们重新认识祖辈走过的路,也提醒我们:今天的我们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建立在先辈的奋斗与付出之上。电影的热潮会退去,老厝或许会老去,但愿那些关于离乡、奋斗、亲情与乡愁的故事,依然会在人们心中代代流传。
(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日本研究系副教授)